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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黎明

作者:张卯春  http://www.030400.cn  2012-06-10 19:42:25  来源:新营旧忆

新营前街中部偏西头有一处门楼院,是中国北方典型的坐北向南的四合院,门楼伸出院墙外,门的东西有近一米高的砖砌护墙坡,俗称“坡坡”。坡坡的两端砌着厚厚的青石,西护坡靠大门的前面设有上马石,一看就知道这户人家是养马有车的。四五个台阶上去便是厚实的门框,镶着扣环和铁皮的大门扇,大门两侧安卧着一对三尺高的石狮子,很是气派。走过门庭是用木板与院子隔断的屏风,人称它为仪门儿。仪门是由四块活动板组成,遇到婚丧嫁娶等事可以取下来,平时进出从两边走。院里青砖漫地,北房五间一明两暗,东西房各三个房间,门庭两边是两间南房。长长的铁制流水檐,高高的女儿墙,也显示出主人的富贵气势,不同于一般人家的身份。这就是我高祖父时代的新院落北院,东邻的是旧院,对面路南建有牛房院。

如今北院门楼、南房已经拆除,北房也改建成了两个独立的房间。随着时光流逝,街面地形逐渐抬高,小院狭窄、陈旧、颓废,全然没有了昔日高大、富贵的气势。当年居住着爷爷和铁源爷爷两大家十几口人,想来是热闹的。后人如出窝的鸟,各奔前程,又营造自己的新巢去了。现在仅住着铁源爷爷的二儿媳——我称二伯母——一个十分瘦小却又十分精神的九旬老人和铁源爷爷长子继尧伯父的儿子卯林、儿媳巧荣三个人。

中年夫妇下地去了,老太太也去邻居家玩麻将了,栅门半掩,墙壁剥落,窗棂破损,整个院子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衰弱老者,晒着太阳打着瞌睡,就连院中的小枣树也不理睬春天的到来,依然沉眠不醒。
    这个小院上演过多少悲喜剧,似乎曲终人散了。逍遥踱步的母鸡和它们偶尔发出的“咯咯”嬉戏声,还有门框上红颜未退的春联,告诉世界,这里的剧还在继续。

母亲和刚从麻将摊下来的二伯母知道我要拍照,赶来给我讲过去的事情。

一夜北风吹落了院子里唯一的一棵花椒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天异常的冷,几颗星星耐不住寒流悄悄地隐去,东方泛出些许淡白色。
    突然,从下西房里传出一声婴啼,不太强劲的啼哭还是打破了新营的黎明,1951年11月30日的黎明。
  “恩儿家的生了。”父亲小名恩福,昵称恩儿。
  “还是小子呢!”

小小的村庄对每一个降临的生命都会给予深切的关注,并不是我的出生有什么特别,更不是想要渲染什么。

疲惫的母亲没有笑容,却流下了泪水,她过门7年不育,儿子的啼哭一扫多年的委屈。奶奶喜得长孙,高兴的手足无措,她痴望着又瘦又弱的小生命,心中又默默地祷念着让他平安成长。
  “快去!”人们对奶奶急促的话语还没反应过来,奶奶已经滑下土炕抬起小脚蹬蹬地走出门,嘭嘭地叩击牛房院大门,叫起伙计要他赶快向十里以外的亲家报喜。
  外婆来了,还领着阳羽村的一个妇女。按照乡俗,女儿第一个孩子坐月子要娘家人侍候,外婆孩子多走不开,早早地就预雇了一个保姆。

过满月是重要的仪式,亲戚朋友都来了,外公家送来四件衣,两件裤,带银锁的红布裹银项圈,还有一个特殊的礼物——圐圙,用八斤白面蒸成的环状食物,直径二三尺,内径一尺多,边厚五六寸,环上附着“九石榴(祝子多)一佛手(祝婴儿健康)”面食饰物,鲜红的点点缀其上。小小的我被打扮一新,由外婆送,奶奶接,从圐圙中钻过,以示一生食物环围,享用不尽。钻过时祝曰:婆婆送,娘娘接,俺娃能活一百八。 
    一个月后,一位美丽的少女接替了保姆的工作。她是姨姨,时年13岁。
  “俺娃娃笑笑。”小姨姨翻卷舌头弹出清脆的“哒哒”声。
 婴儿黑豆般的小眼睛循着有节奏的声响与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视在一起,红朴朴的脸搐动了一下。

“笑了,娃儿会笑了!”小姨姨兴奋的叫了起来。
窗外传来“咚咚”的响声,是本家的谁在院子里砸煤炭块,小姨姨匆忙跑出去制止。
“不要砸了,震的俺娃儿的佬(头)大了。要砸回你家去砸。”

我没有摇篮,母亲、祖母的怀抱就是我的摇篮,祖母的怀抱还是带音乐的摇篮。
  “时儿古今,

猫儿点灯。

猫儿上炕捏窝窝,

老鼠下地担水坐锅锅。

猫儿捏下窝窝一菠箩,

老鼠抱柴点火火。

窝窝熟了,

笼床盖盖揭了。

你一块,

我一块,

给咱放羊的哥哥留一块。

放羊哥哥回来了,

窝窝嘞?

猫儿吃了。

猫儿嘞?

上了山了。

山嘞?

下下雪雪盖住了。

雪雪嘞?

化成水水了。 

水水嘞?

和了泥泥了。

泥泥嘞?

抹了墙墙了。

墙墙嘞?

猪猪哄塌了。 

猪猪嘞? 

杀了。

肉嘞?

吃了。

皮皮嘞?

瞒了鼓啦。

鼓鼓嘞?

娃娃嘟隆隆嘟隆隆敲塌了。”


 幼小的我安静下来了,但还没睡熟,奶奶又边摇晃边吟唱起来:

“圪咚铛、圪咚铛,

骑着毛驴上南山。

南山水下来,

漂得块(个)奴奴来。

 奴奴奴奴丢了嗨(鞋),

俺娃娃拾回来……”

稍大一些了,奶奶拉着我的双手,一来一往做着拉锯运动,一边吟道:

“拉锯儿,扯锯儿,

舅舅家门前唱戏儿。

唱啥戏?

唱好戏。

请闺女唤女婿,

不习吃(不听话)的外甥子也要去。

没穿的,

大红袄儿马褂子。

没戴的,

红缨帽儿圪戴的。(圪,状语,圪戴的,轻蔑意,将就着戴吧,先凑合着戴吧)

没荷(拿)的,

饧(糖稀)条麻糖提了一篓子。

去了舅舅家没吃的,

坐上锅儿炒虱子。

一炒炒的偶(焦)了,

气得舅舅跑了……”

再大点了,不仅跟着奶奶学说或者与奶奶一问一答,还要提出质疑,还要进一步追根究底。如奶奶说,鼓鼓嘞?娃娃嘟隆隆嘟隆隆敲塌了。就会再追问:娃娃嘞?奶奶笑着指着我的鼻子:这不是!奶奶说,不习吃的外甥子也要去。我就不依,不承认自己不听话。奶奶只好把“不”字去掉。奶奶说:去了舅舅家没吃的,坐上锅儿炒虱子。我嚷嚷:不吃虱子。奶奶就改为:坐上锅儿煮偏食(水饺)。

奶奶不识字,但她是我的启蒙老师,教材就是她的数不清的儿歌和故事。有时我想,我的语文比数学好一点,可能得益于奶奶的早期教育。

奶奶的故事很多有教育意义,至今仍记着并能从其中找出道德品质构成的源渊。如公冶长的故事。公冶长懂鸟语,一天,一只乌鸦飞落他家对他说,公冶长,公冶长,村南死了一只羊,你吃肉来我吃肠。公治长到村南一看,果然有一只羊,贪婪的他不仅吃了肉,把肠也吃掉了。又一日,乌鸦飞来又说,公冶长,公冶长,村东死了一只羊,你吃肉来我吃肠。公治长去了,原来是一具死尸。他还没来的及离去,官家来了,被押走了。奶奶说,做人要讲信用,不能太贪心。还有“梦先生”、“蜜爷爷”、“吃油糕”、“卖香香屁”、“秃尾巴来成”……许多劝人善良,启迪智慧的小故事。

还有,奶奶对我的政治影响。

小时候从她那里常听到的政治词语是“八路军”、“勾子军”、“二战区”……她不是政治人,但她分得清好赖。虽然她的长子被八路军派征,并牺牲。但她的心是向着八路军的,不仅仅是因为它是儿子的军队,更因为它与勾子军、二战区的比较中,认定八路军是一支好队伍。她说,二战区贬捏(贬毁、捏造)八路军:“扛得枪,没子只(子弹)。猴儿头(手榴弹),泥捏的,上面抹了些黑墨子。”还有“杀猪(朱)拔毛”等诬蔑之语,可他们的“兵农合一”、“三自传训”、“自白转生”让老百姓遭受了多大的罪呀!在惨绝人寰的白色恐怖中,奶奶和父老乡亲们人人过关。祖母自白说,绝不和当八路军的儿子来往,有了讯儿就主动报告。母亲自白说,给八路军做过鞋,并说以后再也不做了。年轻的母亲还被编入组织,多次被集中到乡里开自白转生斗争会。会场上刀枪横对,木棍乱舞,威吓之声,此起彼伏,哀号之音,惨不忍闻。乱棍打人先从腿脚打起,后打要害部,致人血肉模糊,脑浆迸裂。
缘于此,奶奶和家人在我似懂非懂人事时,就把墙上的毛泽东像指认给我。

翻翻上世纪中叶的历史,国家进行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三大改造,农民刚刚分到的土地又要归集体经营,父亲所在的店铺要公私合营,村里开展抗美援朝宣传了……

我呢,该吃吃,该拉拉,该哭哭,该睡睡。

喜怒哀乐是大人们的事。

北院对我没有印象。

我的记忆是从南院开始的。

大约在我出生的那一年,牛房院盖起了一排西房。奶奶家搬出了门楼院,住进了这个圆形拱门的院子,这就是南院。

院子呈长方形,南北长东西窄,东边有一棵佝偻着身躯的枣树,缘着它弯斜的主杆可以攀上树枝爬上房。春天,米黄色的小花开了,小院里弥漫着淡谈的清香,惹来了嗡嗡的蜜蜂。夏日里投下一片绿荫,是纳凉的好地方。记忆最深的当然是收获的季节,俗话说白露枣儿两头红,可我们等不及成熟的日子,枣儿刚刚旋口红的时候,就举起了高粱杆开始拨打。最兴奋的日子是打枣的那天,大人们攀上树抓住枝桠使劲摇晃,熟透了的大红枣儿伴着绿叶劈里剥拉洒落下来,仿佛一阵一阵的彩色雨。

枣树的南边是牛棚,牛棚里没有牛,槽头拴着一头驴,它是家里最强的劳动力,种地磨面全靠它。下地回来或卸磨后,毛驴躺在地上打几个滚,立起身一边抖抖身上的尘土一边竖起大耳朵咴儿咴儿打着响鼻,时而又仰起长脸“嗷嗷”地吼叫起来。这时,我捂住耳朵怯怯地倚门张望。
    紧靠西房的敞棚里安有一盘石磨,磨面的时候似乎很多,邻居们或牵着自家的牲畜或借用租用我家的驴使役。租用牲畜的话要出点费用,叫驴偿费。这项费用很少,至今村里人还有这样的说法:“挣得几个驴偿费。”一是表示少,二是说辛苦。被戴上嘴罩蒙上眼罩的牲灵,拉着沉重的石磨转着圈子走永远走不完的路。石磨旋转挤压粮食的“嗡嗡”声、驴蹄敲击地面溅起的“得得”声,绵长、悠远、缕缕不绝。

那时我家雇用的伙计叫连喜子,他是一个身材不高腿稍有些跛的没家没舍的中年汉子,我和家里人一样把他当作家庭的一员。他抱我背我让我坐在他的脖子上马架我,我调皮的学着父辈叫他“连喜哥”,稚嫩的童音让连喜大爷和一家人笑弯了腰。合作化以后,他离开了我家,但保持着友好关系,一直到他去世。

对于雇工,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欲说还羞,感到家里雇长工是一种耻辱,那不是剥削么?不是不劳而获么?只有地主富农才……看看《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是怎样地压迫长工的,长工们又是怎样地与他作斗争的。可是我家是贫农呀。贫下中农怎么会雇用长工呢?除了连喜大爷,我们家还雇用过其他人,如同村友大爷,还有李伙计等。他们不仅不怨恨我家,而且与我家相处的很好。大约是1964或65年夏季的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和气的老头。他就是解放前在我家当长工做饭的李伙计,他从祁县城南专程来看望他的昔日雇主。祖母、母亲很高兴,李伙计还专门做了一顿他的拿手饭——揪片子也称圪瘩子。他不是通常的把和好的面团擀开揪,而是蘸上食油直接从面团上用手揪,称做油圪瘩子。捞出来的揪片子清利光滑,吃起来顺溜精道。嚼着长工做的饭,嘴里香香的,心里却是怪怪的。其实,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新营地多人少,很多人家都要雇用人,长工或短工,俗称“头儿”、“伙计”。据老者回忆,农忙季节在新营打工者多时有百十号人,占全村人口的三分之一。

某一天,我家的毛驴拉到饲养院,入社了,一同入社的还有南张畛的土地。由私有制进入集体所有制,这是千百年的所有制度的巨大革命。对这样翻天覆地的变迁,我没有多的印象,只是听不到了灰毛驴的嘶鸣,见不到了连喜大爷熟悉的身影。

去外婆家是儿时最高兴的事。

外婆家在祁县前营村,位于新营南部偏西10华里。去前营需经过祁县所属的后营村、夏家堡村和乌马河。如乌马河水大,还需要绕高家堡桥过河。前营村南是一大片树林,一条叫昌瑞河(俗称沙河)的小河从林中穿过。乌马河、昌瑞河将前营夹在其中,常常发生洪灾。听母亲讲,有时早上起床找鞋,竟不知被水漂到哪里去了。历经河漂水漫,村边土质为沙土壤。和小伙伴们常常玩沙,掬起细细的沙,沙土从手指缝里像水一样流下。有时用手挖一个小洞,用干沙土填满,再将挖出的湿沙土覆盖在上面,并拍打成半球体状,尔后从一侧刨一条通道,使其与洞相连,小心翼翼地把洞中的干沙土掏出,一个小小的穹庐就筑成了。

冬夜,外祖父关好木制的可折叠护窗,外祖母吹灭油灯,屋里顿然漆黑一团。过了一会儿,黑慢慢地变淡了,火炉那边渐渐地显出微弱的亮,是它融化了黑洞洞的夜。炉口的光照如一根发亮的柱子直竖竖地戳向屋顶,椽梁上出现一团淡淡的、柔柔的光晕,像夜的眼睛。静谧里,耳缝中,仿佛从遥远幽深的天国里飘来一缕细细的、低低的长鸣短吟,细若游丝,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似断似连。那是偎靠在炉口的水壶发出的声响,随着壶中水温缓缓升高,声音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咝咝,吱吱……尖细,悠长,婉转……如一只鸣叫的飞虫,一忽儿冲进深不可测的黑暗,一忽儿飞入缥渺虚无的梦中……

许多年过去了,我常常记起在外婆家的温馨时光。

儿时的回忆是美好的,也应该是完整的,但我的记忆却是破碎的、依稀的,构不成电影蒙太奇式的连续,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切片。那个时期我经常随母亲到太原父亲那里长住,加之天生的愚钝,新营在我幼小的大脑中的物像朦胧而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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