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客服热线:400-876-8525
清徐网免费发布信息
网站首页
清徐新闻
清徐视频
分类信息
家居频道
清徐黄页
收藏频道
体育频道
清徐论坛
清徐导航
电子书题库

TOP

暴风雨中

作者:张卯春  http://www.030400.cn  2012-06-10 21:05:33  来源:新营旧忆

一道闪电像剑一样地把乌黑的天空劈成两半,一声蒙雷在东方浩淼的天空轰轰滚过,暴风雨来了,又一道闪电,又一声霹雳,风猛了,雨大了,一道道闪电一声声霹雳,风更猛了雨更大了

你观察过暴风雨的威力吗?

它下到麦田里,下到了已播种过的土地里,下到了……。暴风雨下过的地方都是什么情形呢?小麦地跳跃着、欢笑着。迎接着暴风雨,因为这暴风雨冲洗了它身上的沾有的臭虫、渣滓;因为这暴风雨给它增添了足够的乳汁。那些播种下种子的地里有不少种子发了芽,探出了头,天真地笑着,因为暴风雨给了它饮(“营”的错别字)养,使它见到了光明,呼吸到空气……。可是,蚂蚁剿(“巢”的错别字)里的蚂蚁,臭虫窝里的臭虫正在向着暴风雨咒骂、蠢动,这骂声,这蠢动迎来的却又是一阵风吹雨击……。

再看看我们的海燕吧!正当乌云满布,雷声震天,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候,有的鸟儿胆怯地躲藏起来,可是勇敢的海燕却起舞了,“一忽儿,翅膀碰到了浪花,一忽儿,像箭似的冲到阴云,它叫着……这叫喊里面——有的是对暴风雨的渴望。”暴风雨来了,它还在飞舞,还勇敢地嚎叫着,这嚎叫里面——是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暴风雨大了,猛了,它却在笑,这笑声是那样欢乐,那样自信,那样坚韧……。它确信,阴云是遮不住太阳的,在暴风雨中飞翔是可以得到锻炼的。

暴风驱散了乌云,雷雨洗净渣滓。空气显得特别清新,特别的凉爽,天空也显得特别蓝,特别的明净……

这时在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一轮红日,顿时金光万道普照大地。农作物望着温暖的太阳笑了,笑了,昨日在它们身旁逞凶的蚂蚁、臭虫,被子暴风雨冲洗的干干净净了。一群群海燕正挥动着千锤百炼的铁翅膀,向着光芒四射的红太阳飞翔,飞翔……

亲爱的战友们,无产阶级文化革命何尚不是这样?!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文化教育大革命像暴风雨一样席卷全国,荡涤着旧世界的残余,集中力量向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及其同盟者猛烈冲击,在这场战役中,革命人民也随时检查自己,把自己既当作革命的力量也当作革命的对象,不至于被敌人的强暴威严所屈,也不至于在私欲的花丛中所陶醉。永保社会主义江山永远不变色。

让我们学习海燕精神,在文化大革命中,在光焰无际的毛泽东思想照耀下,勇敢前进、前进……

 这是我1967年5月1日仿照高尔基散文诗《海燕》写的一篇作文,自命题为《暴风雨》。
小学毕业后,我没有考上普通中学,进入新开办的韩武堡农业中学。校址(教室)在韩武堡小学,与小学合二为一,其实就是韩武堡学校的一个初中班。农中学制二年,名义是半农半读,实际上也是全日制。课程与普通中学差不多,只是突出农业,表现之一是建有与农业相关的活动组,诸如会计、农艺因条件有限没办起来,只有农机组

凭借县属拖拉机站开展了活动。我和新营的润祥等四名同学参加了农机组,平时在校学习,夏秋到孟封拖拉机站实习。关于农中,《清徐教育志》有如下介绍:“1965年,在刘少奇同志提出两种劳动制度、两种教育制度的号召鼓舞下,农中有了新发展,共有……杨房、韩武堡、北程……等37所,学生2071名。教师由所在公社、大队自己聘请,学生多实行半农半读。究其办学目的多数为解决高小毕业生投考初中未被录取而希望继续学习者。”我就是“投考初中未被录取而希望继续学习者”中的2071分之一。
    名落孙山,虽然我多次用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关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等最高指示进行自我安慰,但消沉的情绪还是挥之不去,特别是在看到父亲望子成龙失落的神情时,在看到伙伴们鲤鱼跃龙门欢快的笑脸时。

“狂飙为我从天落”(毛泽东 《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词)。文革的暴风骤雨给中华民族带来严重灾难,却驱散了我心头的阴影,拯救了我失落的尊严,使我这个二等中学生与普通中学生一样扬眉吐气。
    于是,有了叱咤风云的海燕“情怀”。

为了保持原状,在引用以前文段时,对于文中错误,即使是错别字,亦不作修改。我要保持昨天的真实,让一个天真幼稚的少年,一幅荒唐可笑的图画重现在读者面前。 
这篇浅薄、愚惑的作文被老师视为范本传阅其它班级,有的在班里朗读,有的让学生抄录。
    学校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建立了红卫兵组织,学习文件,写批判稿。

当时的人们,比如我们,关注文化大革命的动因是什么,或者说为什么要参与其中?回过头来看,是天真、无知和盲从。汉语里有一个词:一犬吠影,众犬吠声。意为大多数不知就里,跟着汪汪。但觉得用这个词表现那时的我们(不仅仅是我们,但至少是我们)还不够确切,家乡有句俗语是“锅拍子上的蝇子——听呵丝丝哩!”翻译成普通话是,锅盖上面的苍蝇,听锅里沸水冒气的声音。意为,落在锅外的苍蝇不知道锅里煮着什么,只是听到了一丝煮沸的声音便在那里发表议论。翻出我1966年5月16日写的一篇题为《声讨邓拓★邓拓(1912—196),原名邓子健、邓云特,福建福州人。曾任《人民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中共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中共中央华北局书记处候补书记等职。 1961年3月,开始以“马南邨”为笔名在北京晚报开设《燕山夜话》专栏,并与吴晗、廖沫沙合写杂文《三家村札记》。1966年4月16日,《北京日报》刊登关于《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的批判材料,“三家村”被打成“反共集团”。5月18日,含冤自尽。的批判文章,可印证这一俗语表现的恰当。

 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主帅邓拓,把讲故事,说笑话当作反动伪装,借古讽今。大骂总路线和大跃进是“吹牛皮”,污蔑党是“空话代替现实”,把“一个鸡蛋的家当”“全部毁了”。邓拓的这些黑话和国际上的修正主义、帝国主义、国内地富反坏右唱的是一个调子。邓拓的这一些黑话是见不得阳光经不得批判的,将和国内外反动派一样统统垮台。

请邓拓看!祖国在毛泽东思想的指引下,在三面红旗的照耀下,起了多大的变化:在工业上,造成了万吨水压机,开采了大庆油田;在农业上,涌现出了无数的大寨式的单位,全国今年增产粮食三百亿斤;在国防业上,核武器接二连三在空中爆炸……。请问,这是吹牛、这是空话?!

再看看我们新营大队,我村是四百来人的小村庄,土地有一千九百多亩,大部分是旱碱地。昔日新营每亩地打三十多斤粮食,贫苦人民一无所有。再看今日之新营,按(安)了抽水机,使旱地变水田,国家支援拖拉机,使坏地变良田,家家户户按(安)上了电灯,队里有了电碾电磨,人民生活迅速提高。这些都是人民公社以来的事例,都是毛泽东思想的光辉功绩。请问,这是增多了还是毁灭了?!

 通过种种的铁证,证明了你是胡说、浑话。邓拓你借春秋战国(应为“唐代”)贾岛写的“十年磨一剑,霜刃曾未试,今日把示群(应为“君”),谁有不平事!”之诗来表答你凶恶的本质。你看到了祖国的巨大变化,拿出了毒剑向党和人民刺来。毛主席说:“被敌人反对是好事而不是坏事。”你们这样恶毒咒骂越发证明了我们祖国在毛主席的领导下的革命路线的正确伟大。

    让我们举起毛泽东思想千钧棒,将邓拓的一切阴谋诡计打个落花流水。

如果说上述作文偏于“理论的空洞”, 下面一篇题为《生为毛主席战斗,死为毛主席献身——生动具体的一堂政治课》的作文则记叙了当时的一个场景:

十二月十三日我们学校的全体师生上了一堂生动具体的政治课,是四六四二部队的三位解放军叔叔讲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经验报告。

这天柔和的冬阳普照大地,阵阵北风高歌起舞为我们今天的大会尽情歌唱,满腔的激情地欢迎我们最最敬爱的人—人民解放军。战鼓咚咚红旗飘,全校师生手擎毛主席语录一边又一边地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当解放军叔叔走向讲台时候,全场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的口号声连续不断。啊!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它充分表明了革命小将和解放军永远心连心,将永远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首先学习毛主席语录。随后,解放军王叔叔向全校师生讲活学活用主席著作的报告。他首先用激昂的声调祝愿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他讲到他如何学习英雄年四旺,★年四旺,安徽省怀远县人,人民解放军英雄。1966年的最后一天,年四旺外出归营途中,走到山西大同矿附近的铁路边时,突然发现铁轨上有一块大石头。此时,一列客车飞驰而来,年四旺冲了上去。就在搬开石头的一瞬间,被火车强大的气浪击倒并昏死了过去,他的头部负了重伤。但一场车毁人亡的大祸得以避免。这个刚刚入伍一年,仅仅18岁的士兵,很快就成为全国全军瞩目的英雄人物。救列车的事迹上了小学生语文课本,十几次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领导人的接见,还被选为解放军总后党委委员、党的九大代表、主席团成员。

狠斗私字一闪念,如何不惜个人利益,为同志们着想。为什么使他对毛主席、对革命事业无限忠诚?为什么使他对同志那样热情帮助?王叔叔强有力的指出:这完全出于阶级感情。我兄弟共五人,在黑暗的旧社会,添一张嘴是一个可怕的负担,两个哥哥因没有吃没有喝得了病,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糊口的钱都没有,那有去看病的钱呢?善良的父母只得看到自己的亲骨肉活活死去……

这时,一股热血——阶级同情感,涌上了我的心头。王叔叔的遭遇是雷锋的遭遇,是全世界无产者的遭遇。而他可悲的遭遇,正是今天为人民服务最可贵的动力。是谁给了这个穷孩子新的生命?是谁,引导这个无知的孩子走上革命的康庄大道?在这里,王叔叔激动地回答:是毛主席,是共产党!他老人家不仅给了我生命,更重要的是给了我新的灵魂——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这是多么难以使人忘却的字句啊,可想毛主席是多么英明伟大,毛泽东思想又是何等威力无穷。

“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王叔叔用这样的语句结束了他的讲话。它代表着全国翻身了的无产阶级者的心情,永远在宇宙回荡。

接着“红卫兵”、“红小兵”代表讲话,他们一致重述,解放军是毛主席亲手缔造的,林彪同志直接领导的人民军队,是文化大革命中流砥柱;他们一致表示,一定要向解放军学习,学习他们三八作风,四个第一,做毛主席的好学生;他们一致坚信,一定要和解放军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紧接着“红卫兵”、“红小兵”,向解放军献上了最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像。

会议结束了,解放军和革命小将一起高歌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

这是多么生动具体的一堂政治课,这是我永远难忘的一天,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当时还有一项内容,作文中没有记载。大会结束后,解放军分别到班里座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和军人交流,同学们显得很拘谨,似乎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事后,一位姓赵的老师埋怨同学们不会提问题,失去了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他问大家,你们知道应当问什么吗?同学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他的下文。老师转过身体,在黑板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一行字:人民解放军是怎样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的?他把粉笔头扔到地上,用一种得意的眼光注视着大家。同学们默然自惭,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似懂非懂的,却又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几十年过去了,这句没有提出没有记录的大而无当的问话却一直滞留在我的记忆中,并且一定是原话。记忆的动因是什么?想一想,是存疑、不认同,进而感到悲哀,对老师、同学和自己的无知。悲哀刺伤了我的某一根神经,在记忆中划上了永远的、痛楚的痕迹。

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经验报告简称“讲用”。讲用是一种常见的学习教育形式,如果说由远来的和尚讲用还可以受到一点教育的话,本地人的讲用效果就大打折扣了。学校请韩武村的学毛著积极分子进行讲用,原来是冯同学的母亲,我认识的,姑姑的邻居。她不识字,说话却风趣。一次,我去姑姑家,正好她在,见到我来就要离开。姑姑说,侄儿子,不是外人,坐的吧。她说,姑姑见了侄儿子,还能没几句知心的。说完哈哈一笑,走了。现在她坐在讲台上,一套一套的,逗得人们前俯后仰。她说,以前不能正确处理国家与邻居的关系,认为千年的国家万年的邻家,不能为了你国家舍了俺的邻家。经过学习,懂得了虽说是先有的邻家后有的国家,但是没有国家就不会有邻家。同学们常开冯同学的玩笑,冯同学不仅没有因积极分子母亲而挺起胸,反而有点抬不起头。二十年后,这位妇女成为乡里小有名气的巫婆,妆神弄鬼替人消灾免难。听说已经去世了。新营一位姑娘,学毛著立志,不改变新营的落后面貌不出嫁,改名为变营。一时成为远近闻名的学毛著积极分子,到处讲用。对如火如荼的活动,新营人出奇的冷静,他们知道,新营不可能一下子有大的变化,姑娘也不可能不出嫁。因而没有去加油添柴,反而时不时泼两瓢凉水。
    学生串连是文革的另一景象。由于距刘胡兰家乡近的缘故,南来北往的学生背着背包,举着红旗,从村头走过。我渴望大风大浪,写下“心逐游旗九万里”的诗句。后来农中也组织了串连,目标是晋南绛县,因为那里有回乡知识青年的典型周明山。我们一行18人在老师的带领下沿汾河而下,徒步到达绛县,与周明山握了手,又从晋南乘火车返回省会太原,参加了省城学生的一些活动,如到省政府造反。 

经了风雨,见了世面,红卫兵们不满足于把斗争的矛头仅仅对准外面的,要在本校开展革命。目标当然是臭老九的老师了,但老师毕竟是老师,师道尊严还在,只好选择与学生关系紧张的教师。张老师进入目标,他性格暴躁脾气大,批评学生严厉。一次与某生打乒乓球打输了,竟然扔过球拍砸学生。其实,这位老师很正直,只是方式方法有时不当,不被人理解。红卫兵中的激进分子突发奇想,要把大字报贴到他的背上。主意出了却缺乏勇敢者,经过研究,决定由新营地主出身的武同学完成这个任务。墨迹未干的大字报涂好了浆糊,在严厉的目光的逼迫下,趁张老师转身之机,这位同学忽闪着惊恐的大眼睛,慌慌张张地把大字报粘贴在了老师的后背上。张老师扭头看了一眼,没说一句话,铁青着脸大步跨出门。那一张象征革命的纸,随着衣襟飘摇了几下,掉落在秋雨蒙蒙的水洼里。这是韩武堡学校所谓最革命的一次行动。

有革命的组织,没有革命的行动,“权”仍然掌握在老师手里。一次因为什么事情受到老师的批评,我写了长长的一篇《关于几个问题的回答》,借着几个问题的回答一吐心中块垒。认为“上农中二年之久,一无所获”,“追往事,十六年白白的流逝……看到汾河水滚滚长流,看到鸟儿健捷高飞,看到树木毅立挺拔,不免有一种惭愧之感。”“我热爱、尊敬那真直、坚强、诚实的朋友和同志,需要,真诚的需要这些人的批评。我增恨、厌恶那小气、软弱、狡猾的小人,也厌恶这些所谓甜蜜的花言巧语。”最后特别说,如果看作是屈服就用辛弃疾的一首诗来代替我这浅文乱语:“昨夜松边醉倒,问松 ‘我醉如何?’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老师很是愤慨,认为是对他的冷嘲热讽,在全班当众宣读,带着情绪的语调和表情,更使文章散发出一股森肃之气。有的同学惶惶然,我则梗着脖子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经了风雨见了世面的我们感到学校是一潭死水,我曾写一首《暴发还是灭亡》的诗。诗曰:风狂雨暴洗天间,环球庶民同咏唱。唯一孤林风雨闲,棵棵松苗无语默。诗的小序是鲁迅的一段语录: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沉默中的学校没有死亡也没有暴发。于是,回村闹革命。其实,回村闹革命也是学校安排的。所谓回村就是回到每天要往返三次的不到一华里的新营村。

村里也是死水一潭。在我家西厢房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我们几名回乡学生,围坐在一起酝酿着新营村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骤雨。我们决定首先成立组织,梁世光提议组织名为“四野战斗队”。梁世光和我们都是小学同学,他个子不高却十分机灵,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太原市中学,学校停课了他回到家。林彪元帅当年统率的第四野战军从白山黑水一直打到天涯海角,英勇无敌,所向披靡。何等的……!就它了,大家一致同意。并决定出版一份与组织相呼应的刊物——“四野战报”。没有蜡板、油印机,用手抄写。报头找一个毛笔字写的好的大朋友梁德智写出,并用木板刻出来。又一天,仍在我家窄小的屋子里研究打击地富反坏右时,门被推开了,是梁世光的父亲锁俏。

锁俏叔说,你们声音挺大的,人家有人偷听嘞。回乡闹革命犹如共产党在白区搞地下活动,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新营的父老乡亲不认可这样的“革命”,只是听听这里武斗那里文斗的新奇消息,把诸如红总与兵团浴血战斗的伟大事业当作饭场上的佐料。县革委会的宣传车来村里搞宣传,他们所关心的不是“三结合”、“三凑合”哪个是革命的,而议论的是女播音员圆润的嗓音和她的容貌。

然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毕竟是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新营不可能无动于衷,生产队统一更名为革命委员会,成立了红卫兵组织,也有过革命行动。 

但新营的革命不是自觉自为的,是被动的。

当时有从太原市下放来的“牛鬼蛇神”进行劳动改造,要求组织批斗,新营人对这些外来人是很宽容的,从未进行过人身攻击。一次遣送来一个高个子男子,村里组织游街示众,男子脖子上挂着写有罪名的纸牌子,由一人敲锣在前,有人搬一条板凳相随,走到十字路口,要男子站在凳子上交待自己的问题。男子俯首贴耳却高高在上如鹤立鸡群,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当他向围观的人介绍自己简历时,说某某年参加革命工作。主持游街的革委会干部梁世俊驳斥道:什么革命工作!男子马上改正,去掉“革命”二字。这就是对外来坏分子最严厉的举动了。有一个姓罗的知识分子(后来才知道此人名涛,字永清,留日大学生,太钢高级工程师),被打成右派遣发到新营劳动改造。新营人与他处得非常好,直到几年后回城,老罗和他的家人还像走亲戚一样经常回新营。老罗中等身材,紫红脸膛,戴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新营人说他人好,文化深,他说新营人心地善良,不仅不欺侮他,还在生活上、劳动中帮助他。记得东头庙学校一侧有一所公用厕所,墙上书写男女标识,把厕所的厕写错了,厂字头下面的“则”写成了“侧”。老罗每次经过都要指出错误,那认真、痛心的神态,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觉得能分开男女就行了,何必当成回事。现在回想,那是知识分子对斯文扫地、对误人子弟的一丝叹息。

写这些是为了说明新营的文革,也反映新营人的善良。有的村,不仅对外来人狠,对本村人也狠,听舅舅说,他们前营村就是在月黑风高之时把地富反坏右带到河边小树林,命令他们在指定的地方藏着不准动,然后组织民兵搜捕特务,抓到后首先暴打一顿。与新营相邻的一个村子也是很革命的,该村挖出了几个反革命,其中一个是同学赵某的哥哥。我与他比较熟悉,那是一个出身地主家庭、孤傲的知识青年,他独居一处荒芜的小院,劳动之余读书写作。我没有看到过他日后把自己送入监狱的所谓反动作品,但从他那里读到很多书,平生第一本《解放军文艺》就是从他陋室里看到的。现在,我打听他,得到的是他早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新营没有这样的事情。

(实际上,新营也有暴力,只是低裂度的,轻微了些。2009年7月我在村里拍摄老照片时,在夏麟老宅发现了被红卫兵砸毁的石狮。面对伤痕累累,痛苦呻吟、呼喊的小狮子,我无力驳斥一个外国人对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句评价:“这是一项使地球上最聪明的人民沦为白痴的庞大工程……”——比利时人西蒙•雷斯1974年版《中国的阴影》。何况,还有对人的侵害——见黄土吊魂/随风飘去/昌宝子。) 

几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在家乡始终没有掀起惊天动地的风暴,只是空有了一个组织,“出版”了一期一页手抄报,与村里民兵抄了一户地主的家。这,也就是新营村的文化大革命。
少年郁达夫因没能亲自参加轰轰烈烈的推翻封建统治的大革命而懊恼,他说:“平时老喜欢读悲歌慷慨的文章,自己捏起笔来,也老是痛哭淋漓,呜呼满纸的我这一个热血青年,在书斋里只想去冲锋陷阵,参加战斗,为众舍身,为国效力的我这一个革命志士,际遇着了这样的机会,却也终于没有一点作为,只呆立在大风圈外,捏紧了空拳头,滴了几滴悲壮的旁观的哑泪而已。”(郁达夫《悲剧的出生——自传之一》)

郁达夫在大风圈外,我在暴风雨中吗?这个“暴风雨”能和那个“大风”同日而语吗?
对于文化大革命的是是非非,历史会作出评判,我仅仅是回忆和纪念过去。

在忆记重大问题的时候,有必要回顾与珍藏那些琐碎的具体的看似无意义的卑微细事,因为这些细末正是重大事物质变的量。我在文革中当拖拉机手的一段历史,那就是农业中学农机组实习。所谓实习就是到拖拉机站做临时工,夏秋两季跟车到农机站所辖各村碾场、耕地。那时,拖拉机手是很牛的职业,生产队都会好好招待,专门雇人做饭,伙食很好。农机站车型很杂,履带车是“东方红”,轮式拖拉机有一种是波兰生产的“乌尔苏斯”,因其是单缸发动机,发出“咚咚咚”的爆烈声响,人们干脆就称它为“咚咚咚”。发动车时磨擦点燃火棒,摇动引擎,很费事的。

开着拖拉机回到新营,大人们注目相视,孩子们追逐相随,感受到一种被关注被羡慕的荣耀。住宿被安置到团员、民兵活动室(后街武门宗祠堂)。伙房在关帝庙偏殿,队里派猪娃只母亲给我们做饭,这是一个镶着金牙很精干的妇人,按村里辈数和她家排行我叫她三奶奶。她做的饭很香,对我这个同乡小师傅格外关心,换班回来留的饭菜总是热乎乎的。第一次驾车碾场有师傅陪同,几圈下来师傅喝水乘凉去了,由我掌握着方向盘在打麦场上驰骋。马达隆隆,烈日炎炎,热浪腾腾,汗水淋淋,车后面拖引的几个碌碡欢快地奔跑。碾压几遍后,停下来,由社员们用木叉把麦秸翻动抖落,然后继续碾压。一次碌碡脱钩了,需倒车连接,村里老武过来插插销,我倒车未能及时刹住车,不是他事先有防备躲的快,差一点就连人轧过去。拖拉机冒着黑烟,有时还喷出火星,常有火灾发生。

深秋的工作是耕地,我们实习生的任务是打犁,被称为农机手。坐在拖拉机牵引的犁上,转动方向盘似的轮子调节犁铧入地的深浅。要尽量保持均匀的深度,发现拖拉机“突突”的重喘负荷重了,就往起提升,否则会熄火,到地头调头时要把犁铧提起。这是一项很辛苦也比较危险的工作。一要机灵,与驾驶员配合好。二要吃苦,不怕土,不怕冷。浑身上下都是土,穿着脏兮兮的大衣,用擦车布把脖子围绕起来。三是不能瞌睡,打瞌睡不仅影响工作,而且有掉下来被犁的危险。尽管认识到了,但打瞌睡的现象时有发生。

马达声撕裂旷野的寂静,传入沉睡的村庄,成为人们的催眠曲。前灯贼亮的白光在重重夜幕中穿行,暗弱的后尾灯在烟尘中笼罩着一团移动的晕圈,这个模糊的圈子里面是风尘仆仆的少年、清冷的钢铁机械和翻卷的土浪。 

初春的一天,我因病没上学。同学润祥来告诉我:老师说了,以后就不用去上学了。农业中学毕业了。后来,农中停办了,与小学合为七年一贯制。
  过了很长时间,领到了一张签发时间为3月份的毕业证,校长齐子俊。

就这样,结束了我的学校生涯,也结束了我的文化大革命。

这是1968年。 

】【打印繁体】【投稿】 【关闭】【评论】 【返回顶部
上一篇:广阔天地 下一篇:柳笛悠悠

评论

相关栏目

热门文章

·暴风雨中
·广阔天地
·柳笛悠悠
·饥饿的日子
·第一个黎明
·月影秋声
·淡淡的春愁
·梦幻岁月

最新文章

·第一个黎明
·梦幻岁月
·饥饿的日子
·柳笛悠悠
·暴风雨中
·广阔天地
·月影秋声
·淡淡的春愁

推荐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