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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父亲(三)

作者:张卯春  http://www.030400.cn  2012-06-11 15:00:14  来源:新营旧忆

油灯如豆,我伏在大板箱上学习打算盘。一面昏暗的墙壁上显示着两个相依相靠的阴影,高大的是父亲,他站在我的身边手把手地教授我。

算盘的发明是一个奇迹,简简单单的一条横梁,十多根竖档,几十颗珠子,来回拨拉就能破解难题,演绎出正确的结果。古人说,“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许多年后,我当炮兵,一位姓宣的连长指挥火炮不用计算器,竟用算盘计算射击诸元,呼啸的榴弹是在算珠子的上下活动中准确地命中目标的。眼望着炮弹撕裂长空飞上蓝天,我的耳畔响起父亲操作算盘,算珠互相碰撞及算珠与横档的碰撞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可在当时,我视学习珠算为畏途。拇指、食指、中指三个指头运用不灵,“二一添作五”、“ 四二添作五”、“六二三余二”、“七三四余二”……等口诀记不住,更难以理解。俗话说“四七归难日鬼”,愚笨的我始终没有拿下四七归,学会完整的九归法。父亲认为,珠算像写字一样是建功立业的基本功。他不厌其烦的教我,但他不苟言笑,有时,可能他也觉得过于严肃了,想活跃一下气氛,消除我的紧张感,说一两句近似玩笑的话,可骨子里仍是硬邦邦的,父子之间根本荡不起愉悦的共鸣。而他在我的面前又加了一份压力,一份恐惧,心里发慌,怕错越出错。

夜深了,困了,脑子开始发糊。墙壁上的阴影不断膨胀,黑沉沉的像山一样压过来。

炕头上的祖母说,“没明天了?熬油细(浪费)火的。明天他还要上学呢!”

我终于入睡了,冥冥中传来算珠劈里拍拉的碰撞声,这声音又变为对我的鞭挞声。

在父亲看来,我学不好珠算不是笨,笨拙的儿子怎能看得懂一本本砖头厚的闲书,主要是不用功。父亲苦口婆心地开导我,他举例说,他们单位有一个女同志初学会计,为了练习指法,常常是边走路边弯动手指头,路人以为是神经不正常。她便把手伸到衣服口袋里练,时间长了,把口袋都挠破了。后来呢,算盘打的呱呱叫。他还采取趣味练习的方法培养我的兴趣,记得用不同的若干数相加,其结果就可以使算盘上呈现出飞鸟图像,名曰凤凰双展翅、凤凰单展翅。

然而,效果甚微。在我再一次心不在焉时,父亲火了,火的怕人。他大声重复了他反复说过无数遍的经典语句:惯吃惯穿不能惯你不学习。趴下!父亲一声断喝。我不愿趴下又不敢不趴下,他一手脱下我的裤子,一手操起了笤帚,笤帚把急风暴雨重重地落下来,我“啊啊”的哭了,他不准哭。可能在他看来哭泣是不服气是冤枉的表示。每当这时,母亲默默地转过身,她希望我学好,也不敢说情。                       

“吓唬吓唬就行了,还往死里打?”祖母绞着小脚急冲冲地赶来了,一把夺过笤帚。

“都叫你惯坏了。”父亲喃喃低语。

“不惯,能大了?小时没惯过你!看看都打的黑青了。”祖母边诉说父亲边指着我说,“你呀,记吃不记打,就不能长个心眼。”

我始终没能“长个心眼”,因数学太差和调皮和看闲书。闲书主要是指小说。对看小说,父亲不看好,却也未到严厉禁止的程度。本家仲权爷爷针对这个问题说过一句至今难忘的话:“看闲书还识闲字嘞”。这句话成了我的挡箭牌,是否也对父亲起了作用呢?因了这些原因,我成了班里的差等生,这与父亲望子成龙的思想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终于在父亲的又一次严责时,我反抗了,以出走要挟。走的不远,但很隐蔽,在村边密密的高粱地里,任家人和邻居们苦苦寻找。夜幕降临,晚风断断续续的传来祖母凄凉的呼唤,我的心和高粱叶子一样瑟瑟的颤栗,我跑出青纱帐,投入奶奶的怀抱。 

我胜利了,父亲妥协了。

可在升初中时,我落榜了。我很悲伤。父亲却没有过多地责备我。

作为人父,我也经历过孩子落榜,那是多大的伤痛,是比自身遭遇不幸还要痛苦一百倍的打击。爱之深,恨之切,恨铁不成钢,那是深爱的表现。又要悄悄的隐忍在心,承受着多少的煎熬!

中考名落孙山,我进了新办的农业中学,不久文化大革命骤然兴起,文革的是非功过难以评说,但对我和父亲来讲,它是一场“等贵贱”的革命。普中学生与我这个二等中学生置于同样的境地。我头上挽起毛巾,准备在广阔天地里有所作为了。父亲默默地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一切,他给我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还容忍我抽烟并不时地购买回香烟,而他大多是自己卷烟抽。

在我18岁的那一年,父亲和祖母开始为我张罗婚事,他就要为我的人生作最坏的准备了。然而,他不甘心,内心深处那无私的舔犊之情不允许他的儿子一辈子“卧拖”在护村堰里,成为一个受苦人。

在后来的生活中,我带给过父亲许多的慰藉,那些快乐应该早已冲淡了抚平了初中落榜时给他的伤害。但我,被钟爱的儿子,对父亲的愧疚之情是永远抹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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