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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飘去

作者:张卯春  http://www.030400.cn  2012-06-11 15:40:26  来源:新营旧忆

新营是清徐县也是太原市最南端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这里的人默默无闻地出生,默默无闻地生活,又默默无闻地死去,一代又一代默默地无闻的男女老少延续着小村庄的生命。而他们被一抔黄土掩去后,经过十年二十年或者再多些年的风吹雨淋,便永远地灭失了。

但,他们是值得记忆的。他们的个性、优长,甚至那些缺点,都是当今和未来文明的源渊。基于此,更出于悠悠难忘的乡情,我把我所熟悉的谢世父老乡亲的点滴记忆写下来,作为长久的纪念。

新营村的故人们,请原谅我翻起尘封往事对你们安息灵魂的打搅,请宽恕我的笔对你们昨日精神的褒贬。

昌 宝 子

新营村有三户地主,昌宝子姓武,大号世昌,是其中之一。其他两户,一户姓夏,解放前就搬到了省城。一户姓梁,当家的也早过世了。这样,昌宝子就成了村里唯一的地主分子。
    昌宝子个头矮小敦实,大眼睛,半谢顶,大额头泛着红光,稀疏的胡子,一脸的和善,说起话来慢声慢气。眼前的他与书本上、电影里凶神恶煞的地主形象怎么也联系不起来。大人们说,咱们村的地主民愤都不大,昌宝子老好人一个,没什么本事,是他的老人们留下些家产,赶上机会戴了个地主帽子。记得雷锋在日记里批判“北方的地主比南方的地主好一些”的论调时,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的阶级本性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可是武昌宝,我们村里的地主,果真比雷锋村里的地主好一些,还是新营贫下中农的觉悟太低……我困惑不解。令我困惑的还有——他有一个革命烈士的儿子。他的长子武增仁建国前参加人民解放军,抗美援朝牺牲在异国的土地上。反动地主怎么会送子参加革命?而革命怎么能对烈属毫不留情?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骤然兴起,地富反坏右首当其冲。新营虽地处偏僻,乡风淳善,昌宝子还是在劫难逃。清扫街道、开斗争会、游街,一样少不了。有一天,我们停课回乡闹革命的学生配合村里的造反派去抄他的家。他的家我是比较熟悉的,院子比较大,大跃进时是大队的食堂,开社员大会、演电影都在这里,更因为他的小儿子和我是同学。去抄同学的家,心里虽然觉得别扭,还是去了。箱箱柜柜、顶棚、炕洞,可疑的地方都翻腾了一番,也未发现诸如变天账什么的能证明其反攻倒算的东西。同来的老支书指点迷津,他说,进门三步地是埋金藏银之处。小将们七手八脚撬去铺地砖,掘地三尺也一无所获。夜幕降临时分,昌宝子被押到东头庙。年龄大一些的造反派对他进行审讯,并动用了压杠子的刑罚,我在隔壁听到了他“嗷嗷”的哀叫声。没多大功夫他就交代了,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昌宝子,又被带回家,从煤堆里起出一个包有绸缎衣物的包袱。
     经过文革的洗礼,我也没有从这个矮胖老头身上看到阶级敌人的反动。倒是一个比较聪明的红卫兵想到他一个儿子的名字用了“耀武扬威”词中的三个字,这是否有企图重扬昔日威风的寓意?不得而知。 

后来,昌宝子死了,新营村所有的地主都死了。再后来,他的孙子参军了,而且加入了共产党。武昌宝,你能想到吗?我们活着的人也没想到,但是看到了。

2011年6月13日,赵国玺应我要求,从上海发来邮件,对其表兄武昌宝作了简单回忆。
“回忆我昌宝哥二三事:
1.我昌宝哥所有来往的信,以前与我北京的表兄马静诚的信、与他大儿子武增仁(牺牲在朝鲜,在世时)的信,都是让我父亲写得。
2.我小时候,记得他常来我家,常逗我玩,总是乐哈哈,我老盼他来,他一来家里就充满快活的气氛。
3.他很大度,小时候他来我村,别人叫他:‘少家!’———-连我都觉得别扭,但他爽口答应。
4.他内秀,手很巧。小时候,我学习的第一个十分传神的复杂的折纸——千鹤/和平鸽折纸——一拉动尾巴,两翅膀可以闪动,我特别喜爱。
5.他信任他二舅——我父亲,解放初,他多次来家,向我父亲讨教,我父亲常常开导他;
6.我父亲晚年(我已经参加工作),他送鸡蛋来,我父亲说,你收钱我就要,省得我再买;你孩子多,需要钱,不要钱我不要。后来甥舅两人达成‘君子’协定,我父亲‘收购’他送来的蛋。我特别感谢昌宝哥,如果他不这样,我父亲虽然自己也养鸡,但不见得舍得去买蛋吃。
     昌宝哥正直、善良、内秀、乐观、大度,我至今怀念他!”

        
夏 中 央

若干年前,新营村前街十字路口西南角有一处叫“铜亭”的建筑,原先是大张门宗的祠堂,解放后归大队所有,做过粮库、幼儿园、豆腐坊、磨房,其中一间住着一个单薄瘦小常年咳嗽气喘整天阴郁着脸的孤老头,他就是夏中央,小名秧根。

小时候对这里并不陌生,因为夏中央有几本残破的线装旧小说,会讲白眉毛徐良、锦毛鼠白玉堂、北侠展熊飞等侠义故事。小伙伴们常常凑几分钱或几个古钱币从拐占原小卖铺里买几支香烟,送给夏中央听他讲几段故事。记忆中的小屋是黝黑的,墙壁是黑的,锅灶是黑的,不多的家什是黑的,摇曳不定的微弱如豆的煤油灯也冒着黑烟,仿佛一切都是黑色的。在黑暗的世界里,伴着咳嗽声、烟草味,我们围坐在夏中央周围,聚精会神地倾听飞檐走壁、杀富济贫的英雄侠义传奇。而他,夏中央,一双混浊木讷的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没有一点表情。

夏中央无家无舍无儿无女,是新营村里最穷的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理所当然地被奉为最革命的人。他任职的最高官衔是村贫协主任,他掌管的印恐怕是世界上最大的印章——大约二尺宽,三尺长的厚木板,阴刻着几个记不清的什么字,木板后面有握手。不论是一队还是二队打谷场上,脱打出的高粱、玉米什么粮食当天过不了秤入不了库,都要堆成规则的堆,由他亲自用硕大的印章在粮堆的四周盖上印记,第二天再由他检验。掌印、盖印、验印就是这位贫协主任的全部权力。这种权力只在收获季节例行有数的几次,其它时间和其它方面也未见他有过什么作为,因而也就没什么威严。年轻人为什么事争辩不下,开玩笑说,“中央”在咱村,你去问问“中央”。

夏中央的贫协主任仅仅是一种象征。翻出我1964年的作文本,其中一篇是《赞老贫农——夏中央》,作文首先肯定了贫下中农是人民江山的台柱子,其次虚构了一个夏中央抓坏人的故事,最后表示要学习他的先进事迹。这种象征不仅仅是表现在小学生的作文里,还表现在需要他的其它场合。下乡工作队进村访贫问苦,夏中央是第一号对象。记得有一位工作队长真把行李搬到夏中央那脏的不能再脏的土炕上住了几天。

年龄大了,夏中央成了村里的五保户。有一年养了一只羊,羊与他同处一屋,他在炕上,羊在炕下。不多日子,地就漫得和炕基本一样平了。过大年请人把羊杀了,煮了下水吃,半生不熟嚼不烂,半截肠子吞在肚里,半截肠子拖在嘴外,咽是咽不下,吐又吐不出。人们说,夏中央的碗儿越用越小,筷子越用越粗。

夏中央就这样活到他离开人间的那一天。

肉  大  爷

肉大爷一点都不肉(胖),清瘦挺拔的缘故,显得个子比较高,饱经风霜的红脸膛常常挂着微笑,微笑时皱纹促到一起增加了笑的程度。他姓薛,名肉儿,年轻时从外地到新营给财主扛长工,后来找本村的媳妇成了家。老伴儿叫王九桃,我们叫肉大娘。肉大娘可就有点胖,是我们一队多少年的妇女队长。记得我上小学时,在十字口夏门宗祠堂外面的小黑板上,写了一篇赞“老来红”的表扬稿,歌颂了队长肉大娘,那篇幼稚的小文章还引起了不小的反应。老夫妻为人厚道,深受村里人爱戴。他们有两个男孩,大的叫黑子,小的叫二黑子。年轻人编了个顺口溜:薛肉儿的三件宝,大黑二黑王九桃。每当听到顺口溜,肉大爷总是“嘿嘿”一笑,表现了一种苦尽甜来对生活的满足。老两口儿前些年就去世了,正值壮年的二黑患不治之症也于今年(2000年)走了。

肉大爷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到地里干活儿我总愿和他挨着,以便向他学习农活技巧。印象最深的是锄玉米、高粱。锄把怎么握,步子怎么迈,锄头怎么下,都有讲究。他说,脚步不能乱,乱踩就会把刚锄松软的地踏实。锄要向前探,这样拉的距离就能长。锄头入土要缓,由浅入深,否则就不是锄地而成了砍地了。时间长了倒倒手,就不会太困累。最难的也是令我最佩服的活儿是定苗,他说要有准头,留那棵苗心中要有主意,下锄了还拿不定主意,就会把该留的废了,该去的留下。主意拿定后就要下手了,下手时要掌握要领,什么“两耳扇风”、“饿虎掏心”、“鸡儿乖嘴”、“隔山探海”……他锄头稳稳落下,把前边的那一棵距离不适当或长势不好的禾苗连根一下掏出来,而离的很近的要保留的禾苗巍然不动,不会受到丝毫伤害。肉大爷前伸后拉,左劈右杀,瘦长的身体随着规律的步子一起一伏。时间长了,稍微停一下,一手拉下肩头的毛巾擦擦额头渗出的汗。他的身体后是株距有序、精精神神的青苗和一行规则的脚印。肉大爷还常常对我们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地是哄不得的。一些奸懒的人锄地是连拉带推脚擦拉,把没锄到的地方用新土掩盖上,或者是除草除苗不尽留下祸根。肉大爷锄的地是全大队的样板示范,铁根队长发现有人锄得不好,常常讲的一句话就是,看看人家肉哥的。

多少年过去了,肉大爷把田间辛苦的劳作臻于艺术化的创造和他对土地忠诚无欺的精神,经常提醒着我怎样做人。

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年,村里来了一群四川知识青年,肉大爷被分配给知识青年做饭,他做饭的手艺我不知怎样,但和年青人的关系特别好,不论男知青女知青都学着山西口音,亲切地叫他“肉大爷”。

 

春旺爷爷

春旺爷爷姓梁,是位孤寡人,说孤也不孤,本族一位侄儿把自己的一个儿子过继给他做孙子,便和侄儿如同一家,侄儿孩子多,负担重,他干身一人就尽力帮他们,后来年龄大了,侄儿侄孙们赡养他。

人们说他不讲道理,是说他对他的侄孙护得紧,护得偏。大侄孙身体单薄,与年龄相仿的小伙伴发生争执难免会吃点亏。每当这时,他就会大骂孩子稀松软蛋手不狠。“你就没手,就不会用半头砖往死里砸!”甚至会气势汹汹拉着哭鼻子的侄孙寻找欺负的人。小家伙们都害怕他,躲着他,家长们背地里也说他不好,怪他不能那样教育孩子。并给他起了个外号“凉拔人”,意思是冷冰冰的。

春旺爷爷家里很穷,穷得留下了不少故事。他的哥哥给财主家推独轮车送货,又饿又累实在推不动了,看到路旁有人在收芋蔓荠,想吃一个填填肚子,又不好意思要,就明知故问那是什么东西。人家告知他是芋蔓荠,他故意打岔说:“芋蔓天?做甚用的,能吃不能吃?”对方鄙夷地说,连个芋蔓荠都不认的,给你两个。春旺爷爷的哥哥拾起扔过来的芋蔓荠喜滋滋地啃起来。还听奶奶说,一次过春节,他的妈妈喊他“春旺子,快起吧,起来喝酒吧。”连喊几遍可他就是不起床。母亲奇怪一向嗜酒如命的儿子今天怎么对酒没了兴趣,撩起被子看时,脚头滚着一个空瓶子。“酒嘞?”“夜来黑夜就圪抿(小口嘬饮)了。”气得他妈大骂他连天明都且不得。后来“春旺子喝酒,且不得(等不得)明天”,成了村里的一句歇后语。记得他住的房子十分简陋,冬天拣些烂炭(没燃烧完的煤炭)生着一盘半死不活的连炕火炉,用谷杆捆扎成束塞在门的两边挡风。他的清苦并不是由于他的懒惰,他是一个十分勤劳吃苦的人。青壮年的他我不知道,老年时的他腰一天一天弯下去,佝偻着身子拖着病腿,或是背着一捆柴禾,或是拎着一筐猪草,或是拾着一穗玉米、高粱什么,每次从地里回家都不曾空着手。
    1980年春天,我回村探家,领着女儿在村边转,在西护村堰下,遇到了手托小凳子半跪在地上给猪割草的春旺爷爷。当天写了一首题为“人牛”的诗:一辈子的牛/牛的一辈子/只是比牛长寿了些/“今年七十六”/比划的指头像几杈枯枝在风中颤抖/一手扶着小凳/一手握着镰刀/一边割草一边唠叨/诉说着自己的身世……/老爷爷絮絮叨叨个不停/小娇儿拽着手要走/嘴里说/快走吧,害怕呀/你呀,是牛/一头比牛还牛的牛/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你吃的是粮,流出的是血!

这是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炳 胡 爷 爷

炳胡爷爷也姓张,但不是我这个张。他属大张家族。我们同住在前街,他家在西头,与喜根爷爷家斜对门。西头是人们自然形成的饭场,前街西半条街的人们一日三餐除非刮风下雨都端着碗聚在那里,边吃饭边聊天。
    炳胡爷爷中等壮实身材,满脸红光,留着小胡子,头上挽着一圈毛巾,天热时把毛巾搭在肩上用于擦汗。在我的印象里,他性格粗犷,说话大声大气,骂人的口头语是“害伤寒”,在他的影响下以至“去你害伤寒的吧”成为村骂。他是村里唯一“敢于”和含蓄文雅受人尊敬的茂林老人乱开玩笑的人,两人一见面就对骂。一个骂的粗,一个骂的雅;一个骂声高,一个骂声低,胜败显而易见。我至今不明白两位老人何以用这种方式保持他们的友谊。

写炳胡爷爷当然不是基于此,使我记忆他的是他讲的一个故事。

中午还是傍晚时分的饭场馆,炳胡爷爷吃过饭照例把碗撂在地上,点燃旱烟锅抽了起来,一个话题引出了他年轻时闯关东的一则见闻。他说,孙中山兴的时候他在奉天,那时中山帽子中山服很时兴,卖得快。有一个卖骨头肉的小贩,见人家用了“中山”两字买卖就好,于是他也大声吆喝“卖中山骨头肉嘞”,结果不但没人买,还召来了警察,被劈头盖脸地揍了一顿。挨了一顿打,卖肉的小贩也不知因为什么。讲完,他开怀大笑。听的人都笑了,我在品味中牢牢地记住了炳胡爷爷的故事和他的音容笑貌。
   在以后的多少年里,我常常记起这个故事。
   刚开始讲文明的时候,到处都冠以“文明”,什么文明礼堂、文明宿舍、文明饭店、文明理发店、文明小卖部……,有人说,照这样浴池也该叫文明浴池,洗澡讲文明不脱衣服。那时,我突然想到炳胡爷爷,想到吆喝卖中山骨头肉的东北小贩。
    每当联系现实的种种现象想起这则故事,心头就感到一阵悲凉。卖中山骨头肉的小贩早已死去,但他阴魂不散,附在现代人身上,在政治生活中表演出许多新的故事。更可悲的是许多人对新时代的小贩不仅麻木不仁,而且还加入其中一起吆喝。
    炳胡爷爷,如果你在世,还会用你爽朗的笑去鞭挞这些新时代的小贩吗?

我想,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所缺乏的就是炳胡爷爷那淋漓尽致的笑。

行笔至此,耳畔响起了几十年前炳胡爷爷嘲讽小贩爽朗的笑声,又一次感到他老人家的崇高和伟大。

喜根爷爷和吉明、万明叔

村西梁家是个兴旺家族,具体说到喜根爷爷,有两个女儿四个儿子,这里主要写一写喜根爷爷和他的大儿子吉明和他的二儿子万明。
    喜根爷爷官名梁生茂,听大人说,二战区时期因不满当局拆了戏台修炮楼,差点被国民党乡长枪毙。土地改革时,当村干部犯过错误。他身材魁伟,一脸皱纹,每条皱纹似乎都包含着许多慈祥。他是一位精巧能干的庄稼人,犁、耧、砘、耙,赶车弄马,种菜做豆腐等无所不会,很多年主管第一生产队的菜园子,人称“园头”。菜种得好与坏,关系到半村人的吃菜。每年夏收开镰之际,他又是生产队的磨刀匠,拿一块磨刀石在十字口给社员们磨镰刀,经他磨出的镰刀十分锋利。他是一位很随和的人,见过他唯一的一次发火,是与儿子们。儿子们因为分家发生争执进而动起手来,老人说不住,操起一根木棍满街追打,慈祥的父亲变成了怒目金刚。我想,喜根爷爷一生勤劳,却没有给儿子挣下娶媳妇的房舍,让儿子们串房檐,又因不多的财产引发起兄弟相争,老人总是伤透了心。

记得有一天中午,不知是家里来了客人还是过谁的生日什么的,总之我们家吃好的——白面拉条子。我照例端着碗到村西饭场,蹲在那里边吃饭边听大人们聊天。这时,喜根爷爷端着碗走到我的身旁,看了看我碗中的拉面,一声不吭地用他的筷子从我碗中夹走一筷子面,我十分吃惊 。多少年过去了我总想不通他这一行为的原因。现在看来只能是因为穷。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虽然三年饥荒已过去,但农民的生活水平还很低,吃一顿完全用白面做的饭也是比较稀罕的,如果是今天,就是主动给,老人也是不会要的。

喜根爷爷若在天有灵,请不要埋怨我旧事重提,食色人之本性,我不怪你。旧事重提是替你鸣不平,凭你的勤劳和智慧,为什么连一碗面条都换不来?

吉明叔是喜根爷爷的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全部优点,是村里的姣姣者,由于他年青,某些方面比父亲更出色,如当过生产队长。据说还是我刚刚学步的时候,吉明叔叔就用他的腰带套在我身上,教我走步,逗我玩。吉明叔叔是庄稼地里的好把式,农活儿没有他不会的,他心灵手巧,象用高粱篾子编个蝈蝈笼子,用柳条编出各式各样的筐,用高粱穗儿编扎笤帚,还学会掌勺做厨师。做什么都要高人一筹,都来要做出个样子来,一样的自留地,他的庄稼长势就好,收成好,街坊邻居们偷眼看他种什么,什么时间耕什么时间种什么时间锄,照他的办法做,一般是不会错的。就是到地里拾白薯、挖老鼠洞也比别人收获多。农闲时骑自行车到南山贩水果也比别人买得快,挣得多。还有,栲栳(柳条编的水斗,用于打水)掉到井里了,也要请他去打捞……因为人多家穷,他结婚后一直借房住,曾经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大约是土地园田化刨坟掘墓时期,他从祁县买回葬砖,凭着自己的一身力气,建起了五间新房,开了新营村新时期建房的先河。
    1997年,吉明叔得了重病,我去看望他,言谈吐语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希望再到太原检查一下。家里人还没告诉他得的是不治之症,计划到最后的时刻告诉他,让他走的时候清楚自己的真实病情。吉明叔遭受过情感的打击,他的两个女儿先后离他而去。大女儿秋儿是村里人见人爱的好姑娘,尚未出嫁就病故了。当时我在部队,妻子写信告诉我,我写了几行字纪念她。几年后,三女儿三秋,一个高挑美丽的能干女子因和丈夫伴嘴,一时想不开喝农药自杀身亡,令人不胜唏嘘。
    万明叔个子比他父亲和吉明叔矮,体型较胖,人称万圪瘩,简称圪瘩。圪瘩有两层意思,一是表示亲昵,如亲圪瘩。二是说明壮实有力,说某人一身圪瘩肉,有如同运动员的腱子肉。对万明叔而言,二者都有。他似乎有使不尽的力气,扛麻袋是当时农村后生们显示力量的方式,他一人可以扛起两条麻袋三四百斤。他还有一手别人不及的,就是摔跤,他可以让后腰(让他人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或者一只胳膊(一条臂不用),一般人都不敢和他比试。还有,不论是谁躺在地上,他都能按住让你爬不起身来。不服气,反过来试试,他一骨碌躺在地上,让你按他,没有一个人能把他按得住。小时候崇拜膂力,在学校里和伙伴们争论比谁村里的人力大,万明叔就是我们的骄傲。可不要把万明叔当作只有一身蛮力的汉子,他虽然不及哥哥吉明那样全面,也算得上新营村里的人上人。我家新房建在吉明万明叔前排,与他两家是前后院邻居。那时候我父亲在食品站工作,家里喂养不少猪,每次出栏卖猪总要叫兄弟俩帮忙抓猪绑猪,多是万明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猪的后腿把猪拖倒在地,另一只手揪住猪耳朵,单腿膝盖压住猪身子。这时别人上去摁住,他腾出手接过绳索三下五除二就把猪捆的结结实实了。妈妈说,洗洗手吧。万明叔呵呵一笑,胡乱擦擦手,接过一支香烟滋滋地吸起来。

前些年,闹洞房是结婚典礼最后的一道程序,也是最热闹的场景。闹万明叔洞房是我记忆最深的一次农村婚礼,时间大约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或者是六十年代初。万明叔人缘好,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我们几个毛孩子没有闹的份,只是观看。后生们给万明叔出了不少节目,有一个叫“卷手帕”,让新娘子仰卧在炕上,把手帕展放在新娘腹上,要求新郎俯下身子,身体对着身体把手帕卷成卷。还有一个是“寻虱子”,把几粒谷子放入新郎裤裆里,要新娘伸进手把“虱子”(谷子)捉出来。这些不文明的节目不仅使当事人难堪,难度也很大,如果不做新郎就要挨打。一对新人在炕上站着,被挤逼到墙角。万明叔躲闪着不断地说好话,新娘心疼新郎,只好勉强去做。一次不成功要来第二次,小屋里传出阵阵的哄笑声。
    后来健壮如牛的万明叔得了半身不遂,我几次从北京给他捎药,探家见到他,他还是乐呵呵的,不停地伸曲手掌,说好多了。然而,他走了,永远的走了。不久,他的妻子改嫁了,不多几年,也随他去了。

二奴爷爷

在未写其人之前,有必要先解释一下其名,尤其是“奴”字。作为晋中一带方言的“nu”音,有两种读音两层意思。一是读仄声,意为女性。早期秧歌剧里年轻女子自称奴家。在乡间称小女孩、未嫁女子,如“奴儿”、“奴奴”。二奴就是第二个女儿。二是读平声(字典里没有这个字。有“囡”字。“囡囡”是对小孩子的亲热称呼。意思相近,但读音不同。只好用“奴”字),可亲可爱可宝贵的意思。长辈叫孩子不唤名字而叫“奴奴”,犹如叫“亲亲”、“宝宝”一样。本文主人公的“奴”当然是第二层意思,且排行老二。

二奴爷爷姓李,官名茂林,是新营村里的长寿者,更因为他举止文雅,有文化,人们都敬重他。八十的佬儿赛神仙,他的一些见解或预言,村里人都有些敬畏。儿子出生请他看看,他看了看说,额头饱满、眼睛精神、高鼻鼻,好,起码有七两命,长大一定有出息。我问,一般人是几两?他说,五两就不少了。我又问,初一出生,不是说“男不得初一,女不得十五”么?他否认说,那是说不好得到,不是不好。看着老人家郑重其事的样子,一家人都很高兴。 
临终那年,他在省城儿子家住得好好的,执意要回村住。回村没几天,溘然长逝。人们说,他对自己的死有预见,不愿意客死他乡。这件事制造了最后的神秘。前些天在村里还听人说,人家李茂林早就说过那条巷子里出人,如今在外面工作的就是多。

茂林爷爷身材修长,白净的双颊怎么看都不像农民。他年轻时在外地闯荡,但对在外的情况谈得不多。他有时讲一些劝人为善的故事,他看过梅兰芳、秋海棠演的戏,海湾战争时期他分析美国人打不赢。他说,他早年在城里见过站岗的美国兵,手上戴着金镏子,地上铺着毛毯,站岗是在毛毯上坐着,以此可见,没有战斗力,老爷兵怎么能打胜仗呢?

他院子里长有一棵大枣树,每年秋天都要送我一些红枣,我呢,回村时购买点希缺的食品菜蔬,去他家坐坐。

年龄大了,眼睛花了戴上老花镜,到村委会看看报,严重的是耳背得很厉害。几次向我小弟弟说,他说让我写,把以前的东西记下来,我也曾想在村里住些日子,倾听老人将近一个世纪的秘密。然而,事务缠身,终没有办到。他去了,带走了永远无法了解的东西。

人们说二奴爷爷有点惧内。是否这样?我想是他的一种宽容与大度,不似一些蛮夫为一点鸡毛蒜皮小事就与妻子大发雷霆,以显示男人威风。他的妻子,高高的个子,我们叫二奴娘娘(奶奶),也是一位善良的人。

三 哥

三哥小名三毛猴,姓凌,名培山,住在后街。按说与我家没有什么瓜葛,但因我们村子小,更因为父亲讲究礼貌,教导我们凡是遇见大人都要有个称呼,他排行老三,我叫他三哥。                                                                

三哥身材较高,对儿眼是他最显著的相貌特征,绰号瞪眼三。

三哥爱看书,见多识广,能说会道,是新营村的文化人。年轻人喜欢与他交往,能从他身上了解不少新东西。我有时找他借书,听他讲故事,接触比较多。

记得有一个赛马的故事。他讲道:齐王要和他的大臣赛马,规定每个人从自己的上、中、下三等马中各选一匹来赛。赌注是每一次胜负黄金千两。大臣用自己的上等马与齐王的上等马比,用自己的中等马与齐王的中等马比,用自己的下等马与齐王的下等马比,结果是三次皆输,失去黄金三千两。后来,听了谋士的计策,大臣用同样的马与齐王比赛,结果没有输,反而赢了一千两黄金。你们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忽眨着对儿眼睨视着每一个听众,大家一时搞不清其中奥妙,不敢贸然猜测。看看无人应对,他一字一板道出下文:大臣用自己的下等马去和齐王的上等马比,用自己的上等马和齐王的中等马比,用自己的中等马和齐王的下等马比。大臣的下等马当然会输,但是上等马和中等马都赢了。二比一,不就赢了吗?!我们小后生恍然大悟,虽然感到答案有些简单,但也佩服他知道的多。而三哥更是一脸得意,仿佛胜出之策是他的谋略。

吸引我的还有他的精明或者说是狡黠。下象棋、打朴克等博弈性的游戏,一般人在他面前难以取胜。

有时,他设一些小计谋,如一句双关语、一条谜语、一个动作什么的,常常使人陷入其中。我就中过他的圈套。一次劳动之余,他买了半斤饼干,宣称谁能不停顿地一边吃饼干,一边用一只手手心手背交替着拍大腿不出错,他就输给谁两盒饼干。如果手心手背没隔开,连续两次拍了手心或手背,就称输,赌资也是两盒饼干。大家犹疑观望,不敢与他打这个赌。而我觉得很容易,便与他相赌。结果没吃几块饼干,拍腿的手就拍错了。剩余的饼干被哄笑的人们抢走了,而他却扬长而去。以为他只是开开玩笑,没事了,谁知不一会供销社捎话来,说三毛猴拿走一斤饼干,要我付款。

由于他的机警,人们不敢小看他,队里分配给他的活儿不太苦累,评工记分却常是高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01年春节探亲。乡亲们在十字街头聊天晒太阳,三哥也在其中。我停了车和大家互致问候,并递给每人一支“红塔山”牌香烟。他接过后,没有点燃,而是用他那双特有的对对眼细细打量一番,歪着脑袋问我: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我回答,不是买的也不是人们送的。他瞪大眼睛望着我,一脸茫然。我告诉他,是上礼回的(被邀请上婚礼本人未参加捎去礼金,婚宴上返回的礼)。他笑了,我看出这是输家自我解嘲的笑。

我提议一起到村东头占林家坐坐,他说,气喘的走不动。我知道他身体不好,但不相信人高马大的他连百十米路都走不了。他确实走不动世上的路了,不久传来他去世的消息。
他在另一个世界上还使用机谋吗?

梁四大伯

梁四大伯官名梁德真,排行老四,小名四奴子。人称梁四。此称呼不仅由于他的姓和排行,也寓意着他爱跌凉(说凉话,俗语叫跌。跌荡放言,不受拘束,放肆谈论)的性格——梁、凉同音。

梁四大伯从小死去母亲,父亲养不起家,背起他沿村叫卖,走了一天,倒是遇到两个买主,可人家嫌他长得丑陋,贵贱不要,父亲又把他背了回来。第二天又把他五弟背出去卖了。小时候走村串户乞讨,拾着穿大人的鞋,鞋大不合脚,提不起后帮,走起路来“呱哒、呱哒”,以至养成了趿拉鞋的习惯。13岁到祁县夏家堡二明木匠铺学徒。名曰学徒,头三年都是给东家、掌柜提茶壶倒尿盆打杂,不允许摸摸工具。寒冬腊月光着脚,手肿得像癞蛤蟆。赤日盛夏,晒得一层又一层地起皮。就在这艰苦环境中,梁四大伯凭着他的聪明和刻苦,终于学成了木工技术,成为远近闻名的能工巧匠。不论是上梁摆椽这些起房盖屋的粗木活,割箱打柜做窗心的细营生,还是制做风箱、扇车、犁耧等精致复杂器具,都样样拿得下。十里八乡的重要木活,都要请他。即使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极左时期,设在西怀远村的县农场也要他的犁耧。他在家偷偷做好,晚上由女婿武世旺趁夜色悄悄送走。 

我们两家关系很好,是共同的生活遭遇把两户不同宗的贫困人家联系到一起的。对梁四大伯这个苦命的孩子,奶奶常常给予接济,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阎锡山军队抓壮丁那阵子,梁四大娘坐月子,他四处躲避,一次逃不及,奶奶把他女儿的尿布给他罩到头上,扒下锅底黑给他抹到脸上。没有被抓走却被编入同志会,还被指定为村里的“秀才”。就是这个“秀才”成为他的历史污点,也给他的亲属带来麻烦。与我同年入伍的梁世杰是他的侄子,在提干政审调查时,发现他有个国民党“秀才”的叔叔,“秀才”是个什么东西?部队搞不清,反正是反革命的,于是,干便提不成了。小时候听到梁四大伯当过“秀才”,觉得很可笑,他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是秀才呢?大人们说,那个“秀才”不是举人秀才的秀才,是什么,一下子也说不清。今天(2007年1月31日)我专门请教了原清徐县县志办郭维忠主任。郭老说,不是什么重要职务,就是阎锡山搞自白转生时用乱棍打人的所谓青年积极分子。郭老补充说,很多是被迫的。各地的叫法也不同,清源县叫“秀才”,徐沟县叫“生龙活虎”。

对自己的“政治问题”,梁四大伯问心无愧,也就无妨他嫉恶如仇和跌凉的个性。不管是干部群众还是老婆孩子,只要他有看不惯的地方就要说两句,直来直去,不讲情面不打弯,甚至尖刻粗鲁。如说起某干部怎么不好,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杀得吃也没几刀好肉!听大人说,土改时,因为骂村干部翟某被管制过。(2007年春节,我去梁四大伯家找他的照片,与四奴大娘谈起往事。大娘年龄大了,对几十年前的辛酸事却记忆犹新。她说,“那是为梁生茂说话,梁生茂那些干部土改时多分了东西,被翟某告发了,叫人家捆绑走了。你四奴大爷觉得让他们把多分的东西退了就行了,犯不着告到上头。就在十字街骂人家。”我问骂什么来?大娘说,“大概是‘茭子高了,垅眼地里等着吧!’还是‘茭子地里用镰刨了你’。他是真的要和人家拼命呀?不是,只是嘴上说说,结果他也让人家捆走了,送到乡里,乡长不收,又回到村里,叫人家戴上帽子管制了几年。”大娘一脸悲戚,眼睛红了,转身大声问一边的儿媳妇:“怎么不见翟某那个鬼?” 媳妇说:“早死好几年啦。”大娘和在座的人都笑了。照片找到了,是唯一的一张,病入膏肓时女婿叫来摄影师拍的。制服洋帽——这不是梁四大伯的风貌,是临终时家人用他人的衣装为他打扮的)

梁四大伯曾经对我讲过:地主富农骂共产党是因为有仇,咱贫下中农说两句,是为(了)共产党好。随着年龄的增大,我越来越感受到他的“凉”后面是一颗火热的、正直的心。他的“凉”,虽然缺乏美的修饰,但出于真、出于善。这是难能可贵的。 

1979年5月,我们连队在营房附近一个叫郭家场的小村庄驻训,接到父亲来信得知梁四大伯去世的消息。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上次探家去看望他,特地给他带了几包他希望吸到而又不好买的“墨菊”牌香烟,一年不到,他竟撒手去了。我写了一篇小说纪念他,有虚构,也有那个时代的印记,但基本反映了他的性格与为人。原想引用,后考虑到主人公的真实性,放弃了。

梁四大伯走了竟30年了!他为我结婚时打制的一对大扣箱依然敦实如初。睹物思人,他留在我的怀念中,也应该留在新营的历史上。 

 

秋儿

旷野里凋谢了一朵美丽的鲜花,
遥远的家乡失去了一位可爱的姑娘。
——啊,用花作比拟,
有损于姑娘的形象。

平凡的容貌,
普通的体态,
是什么,
惹得人人爱?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生产队每一块土地浸透了她晶莹的汗珠。
群英会上,
她和父亲捧回了公社的特等奖。

日升月落、二十春秋,
村庄里每一个人都感到她芬芳的柔情。
街谈巷议,
贞静的品质刻在人们的心。

因美丽而可爱,
——这是花;
因可爱而美丽,
——这时她。

自私的秋神,
从千百人心中拉走她的女儿……
是这样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因为姑娘的名字叫秋儿。

*1979年9月26日接妻子来信,得知吉明叔大女儿秋儿病逝,遂写诗悼念。原题《悼念一位姑娘》,写于冀东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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